序:本文是三年多前的旧作,现在看来,十七岁的毛大,文笔还是十分青涩,但也真实可爱。感谢当时的自己,记录下一个难忘的夜晚。
为什么想到旧作重发?今天到嫂子娘家的老房子,一样的木质结构,一样的老而不朽,让我一下子想起当年在火中消逝的老屋。之后,全家人一起爬山,奶奶八十多岁,但身体仍然硬朗,步履稳健。想到四年过去,老屋已经修缮一新,甚至旁边新建起一所小学,奶奶依然身体安康,堂哥订婚,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,爸妈的工作也比以前更有起色,不再时时为钱而唉声叹气。而我从高三走到大三,从温州到上海,从小孩渐渐变成大孩,迷茫不减,步履不停。
在原文的结尾,我说“这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”,现在我想,不止如此。
序就此结束,以下是原文。
除夕,年夜饭在二伯家吃。
四点半一家人出门,去老屋接奶奶。我出门时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《我与地坛》,打算无聊时看。
老屋在下里河畔,这里路不宽,难容两车并行。在这儿,奶奶住了一辈子了。爷爷是从宁溪离家来到路桥讨生活的,在这无亲无故,白手起家。后来与奶奶成了婚,两人就造了一两层木房,定居在这河边。他们有四个孩子,都是男孩。老大在事故中英年早逝,也没留下子嗣。余下三人便是大伯、二伯和父亲。三十多年前,下里河的水还是清的,可以游泳,或是捉点小鱼小虾当点心。大伯二伯年岁大,懂事也早,只有父亲最顽皮,常常翘课去外边野玩。这时,奶奶总会大声叫骂着,把父亲拉回小学去——就在老屋的隔壁。三十多年了,爷爷因卒中而逝,三个兄弟各自成家离去,下里河的水也早已混浊发绿,不知道还有没有顽强的鱼虾存活着,而隔壁的小学也废弃了,只留下褪色的字与满地的垃圾。这十几年,只有奶奶一人住在老屋。
路不远,车很快到了老屋门口。屋前有一小片空地,因此车向着空地停下后,勉强能容其他小车开过。稍大的车,都开不进这条古老而狭窄的路。
父亲下车去,进了老屋,母亲和我则在车上等候。无事可做的我看起了书。时近黄昏,天色阴沉,我看得颇为费力,因此看了不久便有些不耐。母亲也是,抱怨道:“你奶奶就是很慢的,每次来,东弄弄西弄弄,都要搞好久。”于是我下车,进屋去看看。屋内很暗,却有什么东西在熠熠生辉——那是观音像前的烛火,燃的很旺,连带着旁边纸箱里的元宝也反射着金光。说是金元宝,其实只是金色纸折成的罢了。奶奶信佛,逢年过节都要去庙里烧香送元宝,闲时也准备些。 再向前看,黑暗里正是奶奶枯瘦的身影。
“奶奶,快些!”我催促道。
“马上马上!我手机哪去了?手机不带着,晚上有人找我怎么办?”说着,奶奶又向屋内走去,蹒跚着脚步。
“谁会找你啊?你现在是大忙人啊,晚上不带手机大家都找不到你!”父亲急了,他也被自己磨蹭的老母弄得有些不耐了。
“别催我别催我,马上就好!” 过了几分钟,我们终于从老屋出发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暮色里,对岸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,而老屋在寒风中,显得苍白无助。
“明天我要去拜佛,自己走路去!”奶奶兴高采烈。她七十多岁了,身子骨倒也还硬朗。庙里有些活动,她每每都走好多山路,亲自前往。
“挺好,挺好。”我能听出这是父亲的敷衍。奶奶年纪大了,总爱絮叨一些小事,因此父亲听多了也就不太关心了。
不久,就到了二伯家。大伯家早就到了,几家人拉着家常,等着开饭。我一进厨房,便是一阵预料中的寒暄。
“天天啊,长高了好多啊,现在和门一样高了!” “好长时间没见过了,读书多辛苦啊,都读瘦了!” “要不要先吃点啊,其他菜马上就好!” ……
其实我根本没长高,读书虽然辛苦,但也不会让我瘦到哪里去。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寒暄:亲切、热情,让我感到温暖,但同时也有点手足无措。慌忙应付了一阵,我便跑到客厅,自看自的《我与地坛》去了。
外边的炮仗一直响着,不时有绚丽的烟火透过窗,一闪一闪。似乎没有这些喧闹与光亮,年便不是年了。在这炮仗声中,我好不容易逐渐沉浸在书中,却听见楼上二伯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: “什么?老屋着火了?好,好,我马上就到!”
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慌张的叫喊声,二伯、父亲、大伯三人先后冲出了屋子,奶奶踉跄着跑在后面,喊着“带我也去”,却没能跟上。她回身,上楼拿了些东西,嘴里念叨着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”,已是带着哭腔——老屋就是她的全部,她祈祷着,希望日日虔诚供奉的佛祖这一次能保佑她。
堂哥闻讯下了楼来,说他开车带奶奶去,母亲和大伯母也跟着一道去了。原本热热闹闹的年夜饭,瞬间便只剩下二伯母、堂姐和我。对这场除夕大火,堂姐比较乐观。
“奶奶那个老屋啊,反正烧都已经烧了,她哭也没用。这火一烧啊,明年我们就红红火火,要发大财嘞!”堂姐笑道。
但愿如此吧。
我能感受到,老屋之于老人,不止是一间破旧的木屋。
我继续看书,等着其他人回来,一起吃饭。
不知过了多久,饭菜已经凉了七七八八,终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,以及奶奶呜咽的哭声: “我的屋啊,我的屋!没了,都没了!”
土话里,我们不喜欢说“房”,而更多用“屋”来指房子。很快,“屋”声与呜咽声就混在一起,难以分辨了。奶奶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,上了楼后,驮着背垮着脸,坐在椅子上,无论三个儿子怎样劝,愣是一口饭不吃,像个小女孩一样赌气。
“反正火已经烧完了,我今天晚上就要住回去!” “老娘啊,你怎么就不听讲呢!今天晚上警察管到天亮,谁都不让进的!” “那明天呢?” “明天要调查从哪儿烧起来的。你老屋已经烧了个精光,旁边的旧学校也烧了好几间房,以后老屋可能都住不了咯。” “那我就去住佛堂里!” “佛堂?你想出家当尼姑啊?我们三个儿子反正都有屋住,你想住谁家住谁家,没啥好哭的啊。要是我们都没屋,你都没地方住,那不光你哭,我们也该哭了。”
闻言,大家都笑了,除了奶奶。她还是气鼓鼓的,旁边二伯母已经盛好一碗饭,放在奶奶的面前。
窗外的鞭炮仍在响着,噼里啪啦。
“哎呀,老娘你就别老在忖这个啦!我们这个老屋,就当烧给老爸了,你那些东西啊,先在老爸那里存着,过了十几年你去拿不就好了?正好你折的那些元宝,都帮你烧给佛祖了。” 这是父亲不算安慰的安慰。
其他人也是七嘴八舌地劝慰老人,奶奶也知道,她不能一时意气用事而气坏了身子,多少也都吃了点。这是电话响了,是奶奶的闺蜜打来的: “喂,阿青啊,我是芳。我跟你讲啊,我……我的老屋烧莫了,什么都没了……” 她哽住了。
我从视频里看到了那场熊熊大火:火光冲天,浓烟四散,夜色中红得骇人,将天空撕裂出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。万家灯光温暖,一处烈火惊心。消防车开不进那狭窄的路,灭火费了好一番功夫,而木质的老屋,被烧得面目全非。
万幸的是,人没事;不幸的是,过去的所有被葬送在除夕火中。老屋已一片焦黑,记忆中的温存又该寄托何处?
这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。
毛天宇 壬寅年腊月三十